良久道:“你声音……怎么不似我那次在上林山下遇见时那样?”
三生里了悟的朗然。
浑浑噩噩中,黑光消褪,白光一闪,现出陌生的场景,灰色的天,面目全非的地面,一些奇怪的巨大的方盒子,灰白色的纵横交错的路,地面上很多移动着的飞快的东西,发出各种吵杂的声音,尾部还喷出灰黑的烟雾,树很矮,长在路上,居然是方的,整整齐齐,一些人骑着同样会发出怪响的东西,飞快的窜过。
这字,很早就挂在容叔叔房里,今天不知怎的被他扔出来了。
萧包子却根本不以为杵,咧嘴笑着,得意洋洋看着他娘。
他慢慢伸手,去抚秦长歌的乌发,手指将要触及她头发时微顿了下,还是轻轻落了下去,他低声道:“你……武功未复,现在很辛苦吧?我陪你……从头开始。”
吸一口气,秦长歌笑,没关系,以后我会努力温暖你的手。
良久,楚非欢终于缓缓抬眼,直视着她的目光,一声叹息。
楚非欢目光亮了亮,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囊,秦长歌道:“是的,当日赠你玉锁片的孩子,就是溶儿,天意天真是很奇妙的东西,冥冥中自会给人暗示。”
长歌!
先是娘,那个整天一副无所谓样子也没什么事能令她有所谓的懒娘,突然象被打了一拳一样,丢下他就跑掉了。
因为他看见他那个懒散的坏娘,正笑眯眯的拿冰凉的手去贴他的脸颊。
孔武有力的车夫过来,轻轻抱起楚非欢,秦长歌早已转身,装作看路边杂货摊,不去看他,那么骄傲的男子,落到如今不良于行的境地,行走皆需人照顾,那感觉,想必比死还难受吧,秦长歌知道现在自己能做的,只能是尽力维持非欢那一份尊严而已。
有一线游音徘徊迤逦,细若游丝,他仔细的去听,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听明白。
“断袖?我家帮主连你手还没碰着,袖子还没挨着,断什么断?莫不是哪家象姑馆里跑出来的小倌,看上了我家帮主风流倜傥,要讹诈吧?”
睁大眼,楚非欢不可思议的看着秦长歌,半晌,轻轻颤抖起来。
容啸天默默无语,远远站在一边。
不同于成人的怜悯会带给人撕裂般的痛感,纯稚的情谊,如栀子花般的洁净,如丝绸滑软美好,拂过内心滴血的裂痕与创伤,疗效如同妙药灵丹。
他视线缓缓转向肩膀上的小肥爪,而脸颊上温暖柔细的触感还在。
这次……又失败了吗?
一线昏黄的夕阳,映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那睫毛长而微卷,如安静的金色的丝弦。
笑了笑,秦长歌道:“如今既已说开,便将往事搁却吧,凰盟等着你回归,溶儿也想见你。”
黑光一闪。
那少年家世绝顶,自小养尊处忧,几曾听过这些话来,细眉一竖便要发怒,手腕一振,铃铛微响。
她睁开眼,缓缓,一笑。
萧包子今天很郁闷。
点点头,一并收入怀中,秦长歌回眸对楚非欢一笑,“楚兄,既已回来,便请安心养病,我会尽早结束在赵王府的差事,大家好好聊聊。”
楚非欢默然,前方却突然有喧嚣传来。
有人已经开始在回忆郢都城几个著名的象姑馆的红牌,是城东杨柳青家的呢?还是城西醉颜红家的?
发狠完了,探头对树下看……怎么下来啊啊啊啊……
上林山下,年轻乞丐的声音微哑,如今的声音却略略清朗了些,那丝残存的沙哑,反倒成了恰到好处的回旋点缀,不同于萧琛的温醇好听,别有一种低沉绵邈的韵味。
将素玄关上的门加了栓,秦长歌回身看楚非欢,他依旧看着别处,没有表情。
将窗子启开得更大些,看着那又蹦又跳的小小少年,他今日换了鲜黄衣衫,越发鲜亮活泼得象只不甘寂寞的小黄莺,闪亮的银链子噼噼啪啪叮叮当当,便被素玄抓在手中蹦得笔直,一堆人神色狼狈的跟在后面,面上烟熏火燎的,抱着红肿手腕唿痛的,拎着死蛇暴怒的,拖着破烂衣袖跳脚的,人声铃铛声吵架声尖叫声象是滚开了的沸油锅再激入冷水,一片混乱嘈杂里什么也听不清,好生生的幽静雅致的后花园成了菜肆,一向怕吵的素玄难得的也没了那潇洒笑意,执着那银链子皱眉看着对面的捣蛋鬼,一脸的无可奈何。
青天白日的如此装束?亵|衣外穿就敢上街?他红着脸一退,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,却突有一少女回眸,轻盈拣起掉落的笔。
轰一声,炽焰帮一群粗豪汉子笑起来,一边笑一边摇头。
“文昌公主身边的一个宫女,随她在上林庵带发修行为国祈福。名叫明霜。”秦长歌简单谈了些当前现状,又道,“非欢,那日明明是玉自熙带走你,如何会到了素玄这里?”
“非欢,”秦长歌握紧了他的手。
乌黑的眼睫抬起,楚非欢深深凝视秦长歌一眼,目光一些难明的情绪翻掠而过,却深不见底,半晌道:“好。”
长歌?
秦长歌笑起来。
极度的亮也就是极度的黑,虚无中时间逝如流沙,他似乎走了很远又似乎于原地不动,那种朦胧模煳的感觉,一刻不离。
面上掠过一丝清淡如风的笑意,快得难以捕捉,楚非欢道:“他是好人,值当有自己的好日子。”
楚非欢霍然睁眼,大汗淋漓。
缓缓走过去,秦长歌在他轮椅前蹲下,轻轻道:“非欢……”
萧包子盯着他的手,他推门的手,好像在抖?
这种奇异而凝滞的气氛令他困惑,想了半天,干脆伸了个懒腰,躺倒。
也正是如此,秦长歌才没能在楚非欢一开口,就认出他来。
微笑着,她将自己的手塞进楚非欢的手掌中,触手冰凉,隐约感知到细小的伤痕和薄茧,骨节硌人发疼——那不是她记忆中的手,非欢的手,其实很温暖,有着练武人少有的细腻,他手指灵活柔软,所以出剑比别人更快,然而现在她摸到的,是僵硬的指节。
萧溶却突然靠了过来。
黑天白水,起落升降,而灵魂于其间沉浮。
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也不知道这位他很喜欢的叔叔,为什么用那般悲凉疼痛的目光看着自己,然而那疼痛令他亦觉微痛,他短短的四岁生涯里,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,这令他迫不及待的要将温暖传递给他所重视的人。
响亮的断裂声惊天动地而来,山谷塌陷,山石滚滚而下,烟雾弥漫,洪流翻卷中有人悠悠吟唱,“有彼凤凰,有彼新皇,汝恩我负,我恩汝偿,滔滔逝水,衮衮华裳,未解死仇,不共月光。”
洞天石扉,匐然中开。
画面突然一收。
这句话说出,心中又是一痛,习惯了——这三年,更习惯的是破庙阴沟残羹冷炙吧?
发狠——要练武功,要练最强的武功,练成了,不管想不想哭,只要我高兴,袖子一卷,咻一声,你们也给我树上呆着!
长歌……长歌……
“嗯,”秦长歌进了书房,找了张黄裱张,大笔一挥,胡乱画了个符,揣在怀里,祁繁又递上一个纸卷,道:“您上次要我查的三件事,赤河路远,消息还没回来,另两件事,写在卷中,您带去看着。”
咬咬唇,楚非欢靠着那一刹刺痛,收拾心神,闭目。
然后不过是吃个糕,居然吃到了皇帝的龙爪,虽说后来赚到了足够吃三年的点心,不过皇帝陛下也太小气了,不过一点点心么,犯得着心疼得摔了碗?
他睡着了。
金光一闪!
想了想,楚非欢神色却又黯然下来,秦长歌自然知道他的心思,轻轻道:“前路未卜,大仇未报,非欢,我需要你。”
他好奇的偏头盯着容叔叔看,容叔叔眼睛怎么有点点红?脸色怎么有点白?嘴唇怎么有点点青?咦咦,更白了,更青了,更红了…………
于是他一激灵,立刻清醒得不能再清醒。
“我还是住皓雪轩。”楚非欢轻轻道:“习惯了。”
哄笑声歇,众人呆呆的看着那少年,哗,没注意到,还真是个漂亮的小子。
他道:“叔叔,你来了。”
祁叔叔和容叔叔也不知道怎么了,容叔叔先回来,象一阵小小的飓风般唿啸着卷过庭院,一眨眼就扎进了他的屋子,哐当一声门关上的震动,周围三间房子同时颤抖。
“我也不知道,”楚非欢淡淡道:“我醒来时,看见的就是素玄。”
眼前忽然现出华美的宫室,夜风鼓荡垂幕绡纱,绝艳的女子,微微俯低身子去抱床上的婴儿,平静眉目间蕴一丝母亲独有的宠溺笑意。
忽有女声于耳侧响起,婉转里一丝清凉。
萧包子那个委屈啊……搞什么,不就是想哭么?值得发这么大脾气?我也经常哭啊,我怎么没把你送树上去?
带几分“果然如此”的得意。
上得车来,楚非欢神情平静,马车微晃中他突然开口,道:“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?”
楚非欢怔住。
婴儿被抛开,血色溅起。